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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堂与柑橘
发布时间:2018-09-10 10:23:05    作者:    来源:华龙网    点击:404

杜甫一家人寓居夔州一年零九个月,先后在五个地点住过。最初是在山腰的客堂,既而移居到西阁,然后于大历二年(767年)初搬迁到赤甲山,再后于当年三月迁居到瀼西“草阁”,秋天又移居东屯,一直到次年春天出三峡赴江陵。其中第四个住处,与“成都草堂”遥相对应,学称“夔州草阁”,俗称“奉节草堂”。如今奉节县有草堂河,有草堂镇,盖因这一杜甫草堂而得名。

对瀼西草堂,杜甫发自心底地喜欢,迁入不久即写出了五律《草阁》:“草阁临无地,柴扉永不关。鱼龙回夜水,星月动秋山。久露晴初湿,高云薄未还。泛舟渐小妇,飘泊损红颜。”首联破题,点明了草堂临江而建的地势特点,“无地”意味着推窗便能见水,因而柴门也可以总不关闭。颔联写夜景,颈联写日景,鱼龙回水,星月映山和晨露未干,淡云缭绕都风物有致,若在目前。但长期漂泊,已然衰老,尾联终不免即景寄意,借咏江边撑船小妇的红颜减损,暗伤自己的老而为客,归期难卜。

随后另一首五律《宿江边阁》,暗伤的情致更为深广。首联“冥色延山径,高斋次水门”仍是点题,勾画出草堂的环境特征。颔联“薄云岩际宿,孤月浪中翻”写初夜观察所见,颈联“鹳鹤追飞静,豺狼得食喧”写深夜反侧所闻,活画出了长夜难眠。由之转到尾联“不眠忧战伐,无力正乾坤”,既沉雄,又隽永,伸张了他对家国命运的忧思如焚。

杜甫其所以会迁居到瀼西草堂,起因于当年三月,夔州都督柏茂琳将瀼溪以西的40亩柑橘林赠给了他。他是由于有了这片柑橘林,才欣然决定离开赤甲山,迁至瀼西租赁草屋展开一段新生活的。为此他作了五律组诗《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》,第二首四句写道:“此邦千树橘,不见比封君。养拙干戈际,全生麋鹿群。”前两句透露,这片柑橘林虽然多达千树,却已长久缺人经营。后两句表明,他接受柏茂琳的馈赠,根本原因在“养拙”和“全生”。在那个干戈不已的动乱岁月里,维持生存是第一需求,因而纵然在荒郊野外与麋鹿为伍,他也心甘情愿地要经佑柑橘林。

经佑柑橘林,杜甫颇上心。当年夏天所作《园》即写道:“仲夏流水多,清晨向小园。碧溪摇艇阔,朱果爛枝繁。始为江山静,终防市井喧。畦蔬绕茅屋,自足媚盘飱。”整首诗写得清新流畅,反映出他真有点像前人陶渊明“晨兴理荒废”了,因而树上的果实也是那样色泽斑斓,压满繁枝。再加上与妻儿们自种蔬菜,一家人的饭菜也转为“自足”。怡然之情,泛出言表。

由春经夏入秋,杜甫更留恋他的柑橘林。五古《阻雨不得归瀼西柑林》开篇即写道:“三伏适已过,骄阳化为霖。欲归瀼西宅,阻此江浦深。”突降的大雨导致瀼溪暴涨,他欲归受阻,不免焦急。“伫立东城隅,怅望高飞禽”,恨不能身化为鸟飞过去。“草堂乱玄圃,不隔崑崙岑”直摹他的当下心理:草堂近在咫尺,非比玄圃、崑崙,为什么就回不去呢?在这里,他自己用了“草堂”一词。既无可奈何,又展开玄想:“园柑长成时,三雨如黄金。”柑之个大色靓,恍若已可看见。终于回到瀼西后,又以《柑林》为题写出另一首五古。从“舍舟越西冈,入林解我衣”,到“迟暮少寝室,清旷喜荆扉”,他对果园林林间和草堂内外的清旷宜人,简直抑不住心旷神怡。

《树间》一诗,进一步描绘出了草堂院里两株柑树的诸般可爱:“岑寂双柑树,婆娑一院香。交柯低几杖,垂实碍衣裳。满岁如松碧,同时待菊黄。几回沾叶露,乘月坐胡床。”两树交柯,清香弥院,果实累累,枝叶青青,形神香色凝会于一。沾露乘月,树间休憩,分明又是乐何如之。而《白露》一诗,还应时吟咏了“白露团柑子”“渐知秋实美”,无尽的怡悦在杜诗里相当罕见。

事实上,杜甫在东屯也有草堂。《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》的诗题内,“茅屋”即茅草屋,与“成都草堂”实为茅屋同一个理路。其二的前四句所写“东屯复瀼西,一种住清溪”,即交代了两处茅屋的相似性;“来往皆茅屋,淹留为稻畦”则透露出,东屯茅屋附近只不过有稻畦而无柑林罢了。奉节曾发现《重修东屯草堂记》残碑,“东屯草堂”四字当可佐证。

草堂与柑橘合在一起,当是一笔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,其人文传承价值和旅游开发价值均超过白帝城。远可比成都,越千百年杜甫草堂依托一条浣花溪,早已积垒式地演进成为当地第一文化地标,美誉度和感召力都远在正宗的武侯祠和昭烈庙之上。近可看忠县,当年杜甫仅在《禹庙》诗中提了一句“荒庭垂柚橘”,二十年间也唱响“满城山水半城橘”。奉节如今开悟“诗·橙奉节”了,但愿真能够务实急起,后来居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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